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季如歌这边准备领着孩子走的时候,就瞧着县令紧赶慢赶的出现在这里。看到她的那一刻,竟是舒着一口气。
县令搓着手,脸上堆着笑,那笑容却像糊上去的纸,底下是藏不住的窘迫和焦虑。他亲自将季如歌送出县衙二堂,脚步在门槛处踟蹰不前,目光几次飘向季如歌身后车里那几个探头探脑的小身影——小木头、小花,还有那个吮着手指的懵懂男娃。
“季娘子……当真是……菩萨心肠!”县令憋出一句,干巴巴的。他清了清嗓子,喉结上下滚动,眼神躲闪,“那三个孩子……跟着娘子去北境,是他们的造化!比在这小县衙里……强上千百倍!”
季如歌停下脚步,转身看着他。午后的阳光白得晃眼,落在县令额角沁出的细密汗珠上,亮晶晶的。她没接话,目光平静,等着下文。这县令的欲言又止,像根卡在喉咙里的鱼刺。
县令被她看得更加局促,额上的汗冒得更凶了。他用力搓了搓脸,仿佛要把那层尴尬搓掉,终于横下心,声音压低,带着一种近乎哀求的嘶哑:“季娘子……下官……下官还有个不情之请!实在是……实在是没脸开这个口!可……可看着娘子收留那三个苦命娃,下官这心里……又燃起点指望……”
他深吸一口气,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,语飞快,生怕一停顿就再也说不下去:“本县……本县像小木头、小花这样的孩子……远不止三个!县衙后头……有个破败的城隍庙偏院……挤着四十二个!都是爹娘没了、或是养不活被扔在衙门口、城隍庙的!最大的不过十二,最小的……还在吃奶!”
他声音颤,眼圈微微红,“衙门……衙门就那么点嚼谷!师爷、衙役的俸禄都时常拖欠,哪有余粮养这些张嘴?善堂?早些年还有,如今……早就塌了顶,长满了草!指望着本地富户?唉……家家有本难念的经,谁愿意平白添这许多负担?能施舍口稀粥已是善心!下官……下官是夜夜难眠啊!看着那些孩子饿得皮包骨,冬天挤在一起冻得瑟瑟抖,夏天蚊虫叮咬一身烂疮……下官无能!下官愧对这一方父母官的名头!”
他猛地抬起头,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季如歌,像是抓住最后一根稻草:“季娘子!您……您在北境家大业大!听说……听说还建了极大的山庄?您……您看看……能不能……能不能再……再收留几个?不!哪怕一个两个也好!给口饭吃,给件破衣遮身,让他们有条活路!下官……下官给您磕头了!”说着,竟真作势要往下跪!
季如歌抬手虚扶了一下,县令僵在原地,膝盖半弯,脸上是绝望与希冀交织的复杂神情。
“四十二个?”季如歌的声音没什么起伏,听不出情绪。
“是……是!”县令慌忙点头,声音带着哭腔,“下官绝无虚言!娘子若不信,现在便可随下官去看!那景象……实在……实在揪心!”
季如歌沉默了片刻。目光越过县令汗湿的鬓角,投向县衙后那片灰败的瓦檐。空气里似乎隐约传来孩童细弱的啼哭和压抑的咳嗽声。
北境温泉山庄的图纸、渗水的矿洞、等待开蒙的儿女、账册上待处理的红字……无数画面在她脑中飞掠过。再添四十二张嗷嗷待哺的嘴?也不是不行,她别的没有,就是有钱。
空间里抄家的那些金银珠宝还有商里的那些金银等物件,源源不断。
别说是四十二个,就是再来十倍百倍千倍都不成问题。
“带路。”她吐出两个字。
城隍庙的偏院,比想象中更破败不堪。断壁残垣勉强圈出一块不大的地方,几间摇摇欲坠的瓦房便是栖身之所。空气里弥漫着劣质草席的霉味、久未清理的便溺骚臭和浓重的药草苦涩气息。
院中挤挤挨挨。大些的孩子,面黄肌瘦,穿着褴褛不堪、完全不合身的破布片,眼神麻木呆滞,像一群瑟缩的鹌鹑。
小些的,有的躺在脏污的草席上,气息微弱,瘦得只剩一把骨头;有的被稍大点的女孩抱在怀里,小脸烧得通红,出小猫似的呻吟。
几个面有菜色的老妪,佝偻着背,正费力地搅动着大锅里稀得能照见人影的米汤。苍蝇嗡嗡地飞舞,落在孩子溃烂的伤口和锅沿上。
看到县令带着一个衣着整洁、气度不凡的女子进来,院中瞬间死寂。所有目光都怯生生地聚焦在季如歌身上,带着巨大的恐惧和一丝微弱的、不敢奢望的探寻。几个胆小的孩子吓得直往墙角缩。
季如歌的目光扫过一张张枯槁的小脸,扫过草席上蜷缩的病躯,扫过那锅清汤寡水的“饭”。
她走到一个躺在草席上的男孩身边,约莫七八岁,左腿自膝盖以下空荡荡的,伤口处胡乱缠着脏污的布条,渗着脓血,散出一股恶臭。
男孩紧闭着眼,脸颊凹陷,呼吸急促。旁边一个瞎了一只眼、约莫十岁的女孩,正用一块破布蘸着瓦罐里浑浊的水,小心翼翼地想给他擦拭额头的冷汗。
县令跟在后面,声音低哑,带着哽咽:“这孩子……爹娘拉货的骡车翻下山崖,就他一个活下来,腿……腿被压烂了,没银子治,只能……只能锯了……天热,伤口烂了,一直高烧不退……怕是……怕是熬不过这个夏天了……”他又指着那个独眼女孩,“她……她爹是个赌鬼,输了钱,拿烧红的火钳……唉……”
季如歌蹲下身,手指搭在那断腿男孩滚烫的额头上。热度惊人。她收回手,站起身,目光再次缓缓扫过整个院子。四十二双眼睛,或茫然,或惊恐,或带着一丝濒死的灰败,无声地承受着她的审视。
压力如同实质,沉甸甸地压在县令心头。他几乎要绝望了。四十二个!还有病残!这哪里是收留?简直是背上几十座大山!他懊悔自己昏了头,竟敢向季娘子提出如此非分的要求!这分明是……分明是强人所难!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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