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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走吧。”
老人拄杖起身,望了一眼山道的尽头。那里云气氤氲,柏树森森,像一片绿色的海,潮声是松涛,浪涌是晨风,而他不过是即将没入其中的一滴水。他提起拐杖指了指前路,杖头的裂纹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——那是六十年前的裂痕,如今已被岁月包浆,像一道愈合的、却永远存在的伤。
“这一回就不歇了!”他挺直佝偻的背,像当年抬棺上山时那样,要把最后一点骨气,留给即将相见的人,“姑娘们,随阿翁——上山!”
白衣少女紧跟着起身,搀着老人肘弯,眉眼弯弯,却透着一丝难以言说的不舍。那不舍像一缕游丝,缠在她的笑纹里,明明灭灭。她知道,这一程山路,他走一次,便少一次;这一眼回望,他看一眼,便淡一分。可她不说,只是把手臂收得更紧了些,仿佛这样就能把流逝的光阴,稍稍挽住一瞬。
青衣少女豁然起身,也搀上老人,掌心暗暗用力,她开口,声音带着惯常的促狭,却掩不住尾音的颤:“阿翁说的是,孙女陪你。”
老人点了点头,三人并肩而行。脚下石阶依旧崎岖,他却觉脚下发轻,每一步都像踩在云端,像被某种温柔的力量托举着,向上,向上,向着那终将抵达的终点。他知道,却不说破——那是她们的一片心,是人间一甲子未改的默契,是生者用尽全力,为逝者撑起的一片天。
可他也明白,死者固然重要,埋在土里的,是骨,是血,是未说完的话;可生者才需真正的慰藉——那些活着的,还要在这人间,一日一日地过下去。他要她们搀着他,是要她们知道:他还在,她们就还有来处;她们还在,他就尚有归途。
山道两旁,纸灰如蝶,纷纷扬扬。有人低声啜泣,有人喃喃自语,有人把新土培在旧坟上,像把新的岁月,叠进旧的年轮。老人望着这一切,忽然笑了,笑声沙哑,却带着某种通透的温软。
隅中时分,日头终于攀过山脊,将一片温软的金辉泼洒下来。三人方至墓前,只见一排立着四个坟头,落在这山腰的春色里。
两座老坟,老碑上黑漆已脱落大半,字迹被风霜啃噬得斑驳,却仍依稀可辨——那是先人的名讳,是岁月的齿痕,是六十年前某个清晨,被一笔一划刻进石头里的牵挂。另两座略新一些,可也透着风吹日晒的痕迹,碑角的青苔像时光的绣边,悄悄爬上来,又悄悄枯去。
从去岁至今,一年光景,墓前已长满枯黄野草,在风中瑟瑟作响,像谁未说完的话。墓旁一棵粗可合抱、苍枝蔽日的柏树,是老人六十年前栽下的——那时他还是个青衫书生,跪在父亲坟前,把一株幼苗插进土里。如今树已亭亭如盖,为新老五座坟,遮风挡雨。那些枝条向四面伸展,像一双苍老的手臂,把逝去的岁月,都拢在荫凉里。
少女们从竹篮里提出剪刀,沿着墓旁小道,清理着枯草和碎枝。白衣少女动作轻缓,每一剪都像在修剪某个旧梦;青衣少女手脚麻利,却把割下的枯草一一拢好,码在树根旁。
老人躬下身子,取出红漆笔墨,对着中间的老墓碑道:“爹,儿子又来给您填墨了。”
说着,便丢开拐杖,欲要跪下。白衣少女抢先一步,拦下老人:“你身子多有不便,还是让我——”
“不必。”老人在白衣少女的搀扶下,缓缓跪在墓前,膝头发出轻微的响动。他颤巍巍执起笔,笔杆上的黑漆已被他握了六十年,温润如玉,“十年填一回,填了六十年,一辈子都过来了,不差这一回。”
他蘸了黑漆,凑近碑上第一个字——那是父亲的名讳,笔画繁复,像一座小小的山。他的手抖得厉害,红漆在碑面上晕开一小片,像一滴迟来的血。
“下个十年,”他忽然开口,声音轻得像怕惊扰了土里的魂,“想我也不在了。能再描这一回,已是老天给的恩泽,我已感激不尽。”
白衣少女鼻头一酸,把脸别向柏树的浓荫。青衣少女停下手中的剪刀,望着老人佝偻的背影——那背影与六十年前重叠,与六百年前的某个身影重叠,与这满山遍野的、生生死死的执念,重叠在一起。
“说什么胡话!”白衣少女几度哽咽,搀着老人,偷偷抹泪。那泪珠滚落,砸在墓前的枯草上,洇出深色的痕,像谁的心,被这清明细雨泡得发软,“你会长命百岁,长命百岁……”
老人轻笑,年过耄耋的他,已是老眼昏花,几近贴着墓碑在描。他呼出的白气与碑上的凉气交融,一笔一笔,慢却稳,像在抚摸某个旧梦的脸庞:“七十三,八十四,阎王不找自己去。我今年刚好八十有四……”
“你不想着自己,难道也不管我们?”白衣少女望着老人佝偻的背,那背脊像一张被岁月拉满的弓,随时会断裂,却又倔强地撑着。泪水止不住从眼角滚落,她慌忙去拭,却越拭越湿,“你走了,我们……我们怎么办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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老人手里一顿,笔悬在半空,一滴黑漆缓缓坠落,在碑座上绽开一朵小小墨梅。他慢慢转过头,望着白衣少女满是泪痕的脸,目光温柔得像在望着某个遥远的、却永不褪色的春。
他抬手,枯瘦的指腹轻轻拭去她眼角的泪痕,动作轻缓——六十年前,他也曾这样拭过另一个人的泪,那时她嫁衣翻飞,说要陪他一生。
“是我不好,”他低声道,声音被山风吹得飘忽,“我并非有心,只是近来思绪繁多……北边战事不断,金国内乱不止,我心里乱得很。”
说罢,老人取了一只新笔,提笔转头,挪到一旁的新坟上。那坟比老坟略新,碑上用的是朱漆,而非黑漆,是一座生圹,碑上的红漆却比他父亲的更斑驳——那是他自己的生圹,是他亲手刻的,六十年前,在一个同样清明的清晨,把“妻陈铃儿寿域”几字,一笔一划凿进石头里。
“还能活多久,我却也不在意,”他蘸了红漆,手却悬在碑前,迟迟未落。目光穿过那方青石,穿过六十年的风霜,落在某个看不见的北方,“她若还活着,想来也近八十高龄了……可六十年来渺无音讯,我想她……”
老人执笔的手微颤,像秋风中的枯叶。最后一笔落在“寿域”二字上,那“域”字的最后一撇,拖得发颤,像一声未完的叹息。朱笔落地,滚进枯草丛中,他低下头,肩膀微微耸动——
“此生惟愿,”他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,像从地底传来,又像从心底涌出,“能寻回她,死后——合葬一处……”
山风忽然停了。
白衣少女僵在原地,望着老人雪白的发顶,望着那方刻着“爱妻”的墓碑,望着碑旁那棵六十年前栽下的柏树——如今树已亭亭如盖,苍劲挺拔,而种树人,已垂垂老矣,身子佝偻,老得再也抱不住它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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